83、最后一课(8) (第3/3页)
申时行听他这样说,素来平静的面上也有些红涨。张居正这样直来直去,直接明言要考核自己,虽是亲切之意有如待子侄,但也前所未有,令人猝不及防。
张居正神态严肃,语气认真。在他面前,自己不能敷衍塞责,也不能卖弄藏拙小巧。
他想了想,小心说道:“阁老已对潘部堂吕侍郎说了今天乾清门耳房圣旨大略。若还有大事末言明,必是天家今天发布的太子监国章程另有玄机。沈一贯被太子重手斥革,阁老先前提点过晚辈,高子象或有大用。又有太子先前赐字陈以勤,极似别有深意。晚辈原以为是权宦们欲暗中颠倒内阁权柄,用词臣高仪辈代高拱。如今看来,竟是在太子监国上有大文章。今天太子在文华殿举止动静,已向东宫众臣明示,如今这监国太子非旧体例之形式过场。如今这太子监国既非本朝旧例,则必于内阁、司礼监之外,另有名目。而高仪大用,则必是领其职。太子在文华殿已与东宫话别,这名目便不在文华殿。只是晚辈思量许久,至今犹不知其实情究竟是如何?”
张居正点点头,目光中尽是赞许。
他说道:“汝默在文华殿太子走后,便能想到这些,甚是不易。文华殿内,只怕也只张蒲州(张四维)能与你不分轩轾。老夫也只是在乾清门耳房门外,才想到,比你们也只早得一刻钟。要说天家这新名目,若是天家今天不说出来,即便给老夫指点,老夫也还是想不到。但一说出来,汝默你且听来,看可能劝谏更改得一字?”
申时行听张居正详细讲叙了皇帝口述圣旨章程,心下骇然。
这南书房,听上去事体极小,弄一个地方,让几个人辅导***病重皇帝处分些杂务。于如今这情形,正是再切合时宜没有了。
但谁敢劝谏更改一字?你是想累死病重皇帝,还是不许冠礼太子尽孝心分担忧劳?
一字不改,那南书房可就立起来了。
皇帝驾崩就在眼前,这立起来的南书房就倒不了。太子监国是临时的,南书房却是长远的。
为何大家以前全没想到?因为以前压根就没有类似的东西!
简单吧?但就是张居正张阁老也想不到这从前没有过的小玩意,就这么轻巧的有了。
听张居正说自己与张四维两人入值南书房已报上去了,他心中大石落定。
想到阁老一直与高拱在内阁明争暗斗,一直想尽快取高拱而代之。如今这情形,只怕做了首辅也不值一提了。自己入值的南书房,那才是末来朝堂最核心所在。
想到这里,他起身行礼谢过张居正提携,表态自己在南书房将一切秉阁老意愿,忠诚王事,尽心办好差事。
张居正示意他安坐,又说道:“太子今天在文华殿数百言,便是以后十年、二十年纲领。天家虽已许高肃卿,将视之同诸葛亮,将来必托孤于他。但太子又明言朝堂人人要为孔明,人人可做诸葛。防他高新郑揽权专断,将来做了司马懿。又明白示意敲打即将领衔南书房的高仪,要他只可做天家“孤臣”,不可结朋党。天家知老夫有意兴革,拿商鞅、王介甫(王安石,字介甫)作提点,又明言不会让这号“孤臣”没了好下场。或许也还有警告我等之意,南书房这类兴革旧例之事,今后还会有。只可诚心一意帮同天家革故鼎新,不可阳奉阴违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说完后便略用了口药汤,见申时行脸色依旧郑重,便轻轻点头。
张居正想了想,又道:“只怕你们即便入值南书房,天天侍奉太子,但若再想听太子今日这数百言,也末必能够。”
申时行点头,躬身行礼后,说道:“阁老尽心指点晚辈,晚辈当铭记。太子在文华殿百余天,除功课外,等闲从不多出一言。动静皆有法度。今日太子所言,晚辈自当时时领悟琢磨。”
张居正点头,又叹口气低声自语道:“人言孙儿肖祖,太子神明天生,尤胜世宗皇帝当年。精明之主,为臣不易。”
一时之间,忙碌了一天之后的张居正,终于还是有了疲惫之意。他拿起茶托,对申时行举杯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