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6 第三章 (第3/3页)
比展恬还小。展恬不欺负人家已是不错,也只有她,能带着慈幼局的孩子上街又把他们平安的带回来。展恬缠着父亲教了几招小擒拿手,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,谁敢说慈幼局的孩子一个“傻”字,她就叉着腰瞪着眼站在人家面前,要是谁敢欺负慈幼局的孩子,对方还没明白过来,就让她“啪”的一拳,眼眶上成了个乌眼鸡。这时张豹已经在开封府当差,遇到过几次展恬的打人事件。才十岁的孩子,可是那个气势不得了,倒是让欺负他们的大孩子见了她就怕。张豹摆出哥哥的威风,让展恬赶紧的老老实实回家,又说慈幼局的孩子就得在慈幼局呆着,好好的上街干嘛?
“张豹哥哥欺负人!”她马上反驳道:“慈幼局又不是监狱,咋就不能出来啦?”
张豹虎着脸道:“恬儿,女孩自己就得在家里绣绣花写写字,或者跟着你莲嬢嬢做做家务……。”
他话音未落,展恬已经跑开了,后面尾巴似的跟着十来个孩子,她跳着蹦着走在前面,那神气的样子就像个大师姐。张豹对展翼说你这个妹妹可是不得了,将来长大了没人敢娶她。展翼深表赞同,说你没看见云瑞到了我们家,被展恬捉弄的样子,最离谱的是展恬偷了我娘药箱里的麻药,将云瑞给迷倒了,又把他绑起来,说捉了个大强盗。那次是玩大了,云瑞差点醒不过来,我爹破天荒第一次狠狠打了展恬。那次我家可是热闹,展恬的哭叫声像杀鸡一样,我娘和莲嬢嬢也跟着哭,又不敢劝,云瑞要是出了事,我爹怎么对白五叔交代?他们可是过命的交情。
听说展恬挨打,张豹有些兴奋。他们从小就被展恬欺负,男孩子要一起玩,展恬必定跟在后面,他们要不容易有几个零花的铜板,都是轮流给她买糖葫芦的,有次想了个促狭的主意,把她丢在了大街上,没想到她会去开封府,竟然还会击鼓。衙役抱着她进去,一看到包爷爷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是他们要把她卖到强盗堆里,她听见的。其实也就是张豹说了句,展恬这么皮,以后要做强盗婆子。这下子可是不得了,展翼,他,还有他兄弟张猛,赵虎叔叔家的小海,全都抓住,一顿好打,打得都是自己的爹。他爹气的是他竟然把妹妹扔到大街上,一点也没个哥哥的样。张豹尤其被打得凶,强盗婆子是他说的。他发现爹手举得高,打得轻,张豹却是屁股都被打肿了。张豹三天不能下床,他偷偷跑到张豹家去看他,张豹咬牙切齿的说,将来他做了捕头,捕到大强盗,不斩他也不铡他,就让他娶展恬做老婆,让他下半生都不安生。
爹说展恬像娘,但又不像娘。娘那时初来汴梁,也是很调皮的,但是展翼看到的娘,孩子一样,明亮,温软,善良,恬静。父亲说,娘只知有善,不知有恶。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。
风吹进来,照在父亲的面容上,岁月并没磨损父亲的容颜,却使他更为英气。一万个人站在一起,但是你一眼看到的就是父亲,国子监这些学生,展翼也是最为出色的人物,但是和父亲相比,总是少写些什么,那是血与火中历练出来的坚韧,刚强,威严。但此时一抹温情,水一般的洋溢在父亲眸中,展翼后来明白,父亲了然这或许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暗战。但是这一生,对于国朝的使命,父亲从来没有推脱过。开封府,北辽,西夏,他以一柄长剑撑起青天,也以自己的热血捍卫着中原百姓。他有没有过退意呢?展翼一直在想,他疲倦过吗?他寂寞过吗?就是一把锋利出鞘的宝剑也有过磨损的时候,何况父亲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。一定是有的,他不止一次见过,父亲在月光下擦着他的宝剑,那漫过眉宇的,是淡淡的萧索。娘那次重病后,父亲是呈上了辞表,那次他们是准备举家迁往大理的,莲嬢嬢已是去牙行预备把房子出售,娘虽然舍不得慈幼局的孩子,但还是开心的,娘说终于能和父亲过上太平日子了。他才知道,原来娘是多么期望过平安的日子。
父亲这一去,就是一年的时光。音信全无,父亲的宝剑被送回了,朝廷的旌表来了,展翼知道,意思是说父亲已经不在了。他心如刀绞,他悲痛欲绝,一定也有消息在朝野和市井中传开,李昭亮叔叔来了,殿前司的叔叔们来了,张龙叔叔他们也来了,还有百姓们也陆陆续续来,说是来看看展夫人。但是娘谁都不见,娘将旌表退了回去,娘对韩琦大人道,要是皇帝再送这个来,她亲自进宫去问,他是什么意思?展昭还活着,他为什么送这个!这是展翼第一次看到娘发火,娘吐了血,娘激动地说,展昭把什么都奉献出去了,国朝要他到哪儿他就去哪儿,这么多年,他身上的伤疤要上百个了,他赤诚烈烈,光风霁月,可曾有一丝对不起百姓对不起朝廷的地方?朝廷为什么送这个来?新皇帝到底是何居心,是不是早就知道——这是次无比危险的任务?韩琦大人忙不迭的把旌表收回去,韩琦大人很真诚的说,皇帝绝没有这个意思,就如当年的破襄阳,也是个艰巨的任务。展夫人啊,韩琦大人叹道,展大人的文武双全,机智大勇,除了当年的狄青,无人可并肩啊。
娘能做的只是等待,但是娘很淡然,所有人最担心的是娘,但是娘的平静和坚强让大家都放心了,展翼却不知道,煎熬是在心里的,娘的身体坏到无可逆转,也就是在那一年。他还记得那个初秋天的傍晚,他刚进门,心莲嬢嬢就哭着对他说,娘看不见了。
他脑子一片空白,他上了楼,看见娘又像往常那样坐在窗口,娘说,翼儿,今天天黑得早。他的热泪流了一脸,他扶着娘,说,娘到床上去躺躺吧。娘忽然把手伸过来,娘说翼儿你在哪里,娘明白自己失明了。娘苦笑道,看不见也好,只要心里为你爹点着灯。
每到傍晚,娘必让他点着灯。娘说爹一进门,就要看灯火亮不亮,这么多年来,就是这样的。娘还是一日一日坐在窗口,只是娘越来越瘦,莲嬢嬢说,娘瘦成影子了。
爹终于回来了,那是春意萌萌的早晨,鸟儿打着鸣,展恬第一个看到了父亲,展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在了爹的怀中。爹的刚强在展恬的眼泪中融化,他也哭了,他少年后,已不习惯和爹有亲密的动作,但那次,他们三人抱在了一起。心莲嬢嬢哭得说不出话,但是过了一会儿,心莲嬢嬢忙喊道:“小鱼儿,你看谁回来了!”但是话一出口,心莲嬢嬢马上后悔了,他和展恬也责备的看着莲嬢嬢,娘怎么看得见?
娘扶着楼梯从楼上下来。爹在那一刻没有发现娘看不见,但是娘被门槛绊倒时,爹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去,扶住娘。娘伸出手,细细抚摸着爹的脸颊,娘担忧地说:“大哥,你瘦了呢。”
他看到爹的热泪流了一脸,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爹的失态,爹的泪肆意的奔流,爹抚摸着娘的头发,娘有白发了,娘的头顶上有一簇醒目的白发,相思熬人啊。娘的眼睛还是孩子样的清澈,娘没哭,娘的眼泪在心里熬干了。
娘倒下了,娘想自己终于可以倒下了。这是他们一家最忧急的时刻。这么多年,家是娘撑起来的,娘以孱弱的双肩为他们,为爹撑起了一片天空,但是那次,娘好像撑不动了。娘的心脏出了问题,令狐爷爷说,娘的心脏随时会停止跳动。
爹闭门谢客,爹只陪着娘,爹要把娘从死神那边抢过来。爹留意娘的每一次呼吸,爹亲手调药,每一口都是爹喂的,爹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娘。他有时进去,看到爹在娘耳边亲密地说着什么,娘笑得甜甜的,笑容仿若少女。那是他们年轻时的时光吗?那是他们的初遇吗?那时娘遇到爹,知不知道她遇到了一个传奇?也知不知道她的一生将随着他而跌宕起伏,知不知道平常人像空气一样的平安和家常对于她来说,却是一生最珍贵的愿望?知不知道,江南女儿,将一生汴梁老?
王爷叔叔也来了,王爷叔叔带来了好多珍贵的药材。不得不说,这些药材救了娘的命。王爷叔叔会说笑话,娘轻轻的格格的笑,爹也笑了,那是多么温馨明亮的时光,展翼都觉得过去的一年,像是一个噩梦。
他小时候,王爷叔叔就经常来,来了以后也会在他们家喝酒,喝醉了就那样看着娘,那里面全是痴痴的爱。他是傻子,也看得出这个王爷叔叔深爱着娘。她听见娘有一次劝他,成个家吧。他听见王爷叔叔说,小鱼儿,世上除了你,我心里还能惦记谁?
他后来带新婚妻子去杭州,住在王爷叔叔的大园林里。王爷叔叔给他最好的房间,但有一间房间,王爷叔叔谁都不让进。有一次,让他进去了。一开窗,就是满湖满湖的莲花啊,他说不出话来,太美了。他笑笑,道,王爷叔叔,你到底是王爷啊,这是人间仙境啊。这是留给你爹娘的,王爷叔叔也笑了,但是他们到现在也没来。小翼儿,只能让你看看,这间房间,谁都不能住。他只是笑,没说话。他听到王爷叔叔惆怅的说,小翼儿,你知不知道,你娘差点嫁给我。可是我怎么这么没用?我怎么没有留住我深爱了一世的女人?她笑起来,所有的花都开了。
要是娘嫁给王爷叔叔,这一生,定是富贵安乐。王爷叔叔那样风雅温和的人,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,但是娘偏偏爱的是爹,这是娘选择的,无怨无悔。但是世间南侠柔情,只流向谁?忠烈如火都给了国朝百姓,似水柔情都给了娘。爹一生的感情,都是最纯粹,最真诚的,娘是有大福气的。
娘是靠爹的爱活过来的。爹不能没有娘,娘靠着毅力顽强的撑过来,娘的眼睛也能看见了。夏日的晚上,莲花开了,爹和娘坐在池边看着莲花,莲香幽幽,把他们笼于其间。展恬要过去一起看莲花,他忙拉住她,让爹和娘静静的在一起吧。
“哥,我嫁不掉了。”展恬苦闷的说:“谁让我有世上最相爱的爹娘,有最出色的爹。不行不行,我为什么是展昭的女儿?”
他笑了,这个问题他也苦恼过,现在轮到展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