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9 第三十四章 (第3/3页)
听到船家如此称呼,两人面上俱是一红,又相顾浅浅一笑。船家靠了岸,展昭携着沈晗走上去,坐在船头,看着橹桨过处,一道道清波银涟,两岸灯火,点点昏黄,只觉时光如此静好,山河如此静美,如能停留在这一刻,此生何求。
初春的风,已摘了刀尖,有淡淡暖意,在江南犹是柔美旖旎。江南的春,比北方来得早,来得柔,春色淡远,渐渐上了枝头。两岸垂下的柳枝,已有嫩绿。船过两岸,沈晗摘下一根柳条,编了一个柳叶环。她手还有微抖,但已不妨碍编叶环,双眸微垂,耳边的翡翠耳环微微摇荡,衬着她秀丽的容颜,认真的表情,展昭怜爱大起,轻轻在她颊边一吻。
她莞尔一笑,将柳叶环挂在展昭颈中,自己伏在展昭怀中,看着小船在一座座缺月弯弓的石桥中穿行,闻到展昭身上稳健温暖的气息,轻轻合眼,叹道:“大哥,若能终老此乡,该多好。”
若能终老此乡,该多好。展昭的唇边,扬起一丝怅惘的笑容。此处,人物温软,山水旖旎,又是她的家乡,她朝朝暮暮想念的地方。虽说在汴梁,她欢笑如常,但也丝丝缕缕流露出怀乡之念。如不是为了他,她必定于江南采莲,过着那逍遥自在的日子。
船家见他们亲密相依,笑道:“这位公子,姑娘,你们必定是新婚夫妻。”
沈晗甜甜一笑,目光中皆是柔情,向船家道:“大叔,你看我家夫婿可俊?”
船家笑道:“这位公子,苏州城里都是找不到的好容颜,而且一股英气,小娘子眼光好得很啊。”
她笑得越发甜美,展昭轻轻刮了一下她鼻子道:“厚脸皮。”
她很是镇定的点了点头,道:“努力向城墙发展。”
阊门有沈家的药店。昔日高悬的灯笼如今日晒雨淋,已是破旧不堪,只剩下个灯笼架子。那朱漆大门也是敝旧,推开门,只见满屋子的灰尘扑鼻而来。沈晗眼中怔怔,仿佛看见药店众人忙碌的情景,看到张叔忙着用小秤盘秤药,李叔招呼着病人,她先是向展昭小声说着药店的情景,但是看到父亲的脉枕,她再也说不下去了,将那脉枕贴在脸上,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的体温,看到他温文儒雅的神态,将慈爱蕴于内,冷静克制于外,一片爱女之心,却不能淋漓表达的无奈和伤痛,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。
此次来姑苏,她好比又在父母怀中,处处有父母痕迹的地方她都要回顾。她此生最大隐痛就是没有在父母膝下承欢,这创痛一生难以修补。这一哭肝肠寸断,她紧紧抱住脉枕,犹如抱着永远远去的父母,再期望倾尽所有,只为换来一盏茶的相聚,也是不能。她的眸中伤痛得几乎要滴下血来,展昭将她抱于怀中,一灯如豆,她的泪水濡湿了展昭的衣衫,展昭长叹一声,眸光亦微湿,心中立意要爱护她终身,将她幼年时失去的爱,尽可能弥补与她。
不知哭了多久,展昭轻轻为她捋起被泪水打湿的鬓发,用拇指为她擦去泪水,柔声道:“小鱼儿,身体还未大好,不能再哭了。沈伯父在天之灵,看到你这般伤心,也会心痛。”
她泪如泉涌,伏在展昭怀中,轻声道:“大哥,过几日,我想给爹娘上坟。他们坟上的青草,想必都已青了。总是我不孝,他们只生我一个,我却连坟都没给爹娘上过。”
说着,她伤心之至,又大哭起来,展昭轻拍她的背,道:“好,大哥与你同去,也让沈伯父沈伯母,一切放心。小鱼儿从此有展昭,再也不是孤单一人。”
她抬起一双泪眼,依依望向展昭,轻声道:“大哥,我从此……只有你了。”
展昭轻轻颌首,清澈的眸中,浓浓的温柔深深的从眼底溢开,深邃如海,温煦如春,郑重说道:“小鱼儿,这一生,大哥都将爱护于你,生老病死,永不相离。”
生老病死,永不相离。听到这承诺,她渐渐安静下来,倾听那稳重的有力的心跳,看到那眼底眉梢笼着的温柔,她的悲伤,慢慢的歇了。两人在灯光中坐了很久,直到那清油燃尽,方才起身。
沈晗将父亲的脉枕抱在怀中,展昭转身将药店锁上,沈晗忽道:“大哥,让我再看一眼!”
那一眼,她又看到小小的自己,跨过药店的高门槛,跌跌撞撞的向在店中坐堂的爹爹身上扑去,看到胖胖的张叔笑着举起自己,在晒着药材的后院兜来兜去,看到瘦瘦的王哥哥和自己在晒着药材的匾盘中追来追去,听到自己的笑声在其中洒落,一串一串的像银铃。
不在了,都不在了。爹不在了,张叔不在了,王哥哥不在了。她的泪又落了下来,看着那大门锁上,童年也被锁在了里面。牵着展昭的手,一步一回头的离去,时节换,繁华歇,从此,一别千里,许多事,已被西风吹尽,了无陈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