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焚魂节 (第2/3页)
走到丹陛下方的祭坛前,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百官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天地为鼎,帝魂为薪。三百年国祚,始于一烬。”
百官齐齐跪倒。
萧烬也跟着跪下,膝盖砸在冰冷的丹陛石上。他没有低头,而是微微抬起眼皮,看向身前的父王。
太子萧承稷跪得笔直。三十七岁的男人,鬓边已经生了几根白发,但脊骨挺得像一柄剑。他没有回头看儿子,而是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鼎。
那是“小烬鼎”。通天塔里那尊真正的主鼎的化身,每年焚魂节上用来展示“献祭”仪式。
萧烬看见父王的右手握成了拳,指节发白。
“有请陛下。”苍溟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通天塔的第九层亮起一道幽蓝的光柱,光柱直冲云霄,将铅灰色的云层撕开一个圆形的缺口。阳光从那缺口中倾泻而下,恰好照在祭坛的小烬鼎上。
鼎中燃起了一簇火。
那火是蓝色的,蓝得像是深海最底处的冰。
然后皇帝出来了。
不,他不是走出来的。
他是被四名烬卫用御辇抬出来的。
承烬帝萧昱。萧烬的亲祖父。二十年前登基时,画师为他绘制的御像上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天子。而此刻坐在御辇上的,是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。他的头发已经落尽了,皮肤干枯得像揉皱的宣纸,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。
他今年,二十岁。
与萧烬同年。
去年他还能自己走路。前年他还能在焚魂节上说完整段祭文。再往前,他还骑过马、开过弓、在御书房里召见过边关急报。
然后,就是一年比一年老。
老得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走了时间。
百官山呼万岁。萧烬也跟着喊,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烬矿粉末,又苦又涩。
苍溟举起烬铃,轻轻摇了一下。
叮。
那声音清脆得不像凡物,像是什么东西在每个人心尖上咬了一口。
小烬鼎中的蓝色火焰猛然蹿高了三尺。
“祭。”苍溟说。
皇帝从御辇上站了起来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竟然推开了搀扶的烬卫,一步一步走向祭坛。每走一步,他枯瘦的手指就会痉挛一下,像是在被人抽走骨髓。
他走到小烬鼎前,伸出右手,悬在火焰上方。
“大烬朝第三十七代天子萧昱。”苍溟的声音高高扬起,“以身饲鼎,以魂续国。愿烬火不灭,国祚长存。”
皇帝的手按进了火焰里。
没有烧焦的声音,没有痛苦的惨叫。蓝色的火焰温柔地包裹了他的手掌,然后——
抽。
萧烬看见一道极淡的、像是水纹一样的东西从皇帝的眉心被抽出,沿着手臂,从指尖,流进了鼎中的火焰里。
那东西是白色的,白得近乎透明。
那就是“一缕魂魄”。
皇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又衰老了一分。他的脊骨弯了,膝盖软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骼的皮囊。但他是站着的,依然站着,因为这是焚魂节,天子不能跪。
百官跪了,天子不能跪。
萧烬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然后太子站了起来。
“父皇年迈。”萧承稷的声音响彻丹陛,沉稳,平静,像是一潭死水,“臣请代天子,入鼎献祭。”
百官哗然。
萧烬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他猛地抬头,看见父王已经迈出一步。那一步踏得极稳,稳得像是已经练习了千百遍。
苍溟转过头,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痕迹,但萧烬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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